2025-09-01 11:11:46 | 环渤海新闻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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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青春如歌》节选(第二十二章):重返舞台

第二十二章

两人又在王大爷家住了些时日。已经到了盛夏,外面发生了许多大事,但小山村却像世外桃源,与世隔绝,过着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的原始生活。早上公鸡打鸣声遥相呼应,山村刚从寂静中醒来,门上系的马铃铛突然叮当响了两下,大壮一脚迈进院子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三丫头惊喜地问。

大壮先奔屋角的水缸,捧着水瓢,鼓嘟嘟灌了一肚子水。他一抹嘴巴子:“要不是王大爷领了来,我还在山上钻坑盗洞地找你们呢。黎明,武政委让我接你们归队。”

黎明背对着他,没有回应。“哎,你听见我的话没有?”大壮上前,扳住双肩让他转过身来。两人打个照面,大壮惊骇地睁大了眼睛:“哎呀妈呀,你的脸……”三丫头气恼地拧了大壮一下,大壮疼得叫了起来。黎明平静地对三丫头说:“不要这样,我没事儿。”

两位老人闻听他们要走,千叮咛万嘱咐。王大妈把煮鸡蛋硬塞给他们:“大妈这以后就是你们的家,没事了常来看看。”

黎明突然跪在地上:“大爷、大妈,我就是你们的亲儿子!”三丫头也跪下:“我是你们的……亲闺女!”

大爷、大妈搀起这个,又搀那个,忍不住泪眼婆娑。

告别大爷大妈,三人出了院门。黎明问:“张晗怎么没来,他的脚伤好利索了吧?”大壮吞吞吐吐。黎明心一沉,问出了啥事。大壮只好如实相告,原来张晗下连队教战士们唱歌,返回途中与敌人政工班相遇。护送他的两个战士牺牲,他被敌人抓走了。

政工班?黎明眼睛冒出火焰。他掩饰着情绪,走没多远,突然停下,想起钢笔忘大妈家了,让两人等一会儿,他快去快回。

黎明匆匆而去。三丫头埋怨大壮:“都怪你。我可把他哄好,你又往死里戳人痛处。”

大壮拍打着脑袋,骂自己笨蛋。等了一会儿,不见黎明回来,三丫头着急回院子,大壮也跟了进去。

王大妈在灶台前忙着。听他们问起黎明,大妈说:“才刚回来趟,说没两句话从后门走了。”大妈递过来一张纸,“黎同志说,把这个交给你们。”

纸上写着:

“柳青,从发现脸上留疤,再也不能登台那一刻起,我就万念俱灰。我曾对自己说,如果让我选择一种死法,我更愿意死在舞台上!现在看来,这个愿望很难实现了。我去救张晗,能完成任务最好,不能的话就道一声永别了!”

三丫头眼泪哗哗流淌,呆呆立在原地。大壮一跺脚:“这个黎明,留的是遗书啊!”

张晗被袁大脑袋推搡进政工班审讯室,摁在椅子上。张晗捋了一把散乱的头发,看着墙上“顺天者昌、逆天者亡”条幅。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摆在桌上,洪树才饶有兴致地一样样看着:“嗯,松香,簧片,火漆,笛子膜……”他转向张晗:“张老板,混到这步田地了,连乐器都自己修了?”

张晗没理他。

洪树才拿起老榆木烟斗,摆弄着:“不抽雪茄改抽烟斗了?我这可有上好的烟丝。”张晗眼皮没抬一下。洪树才让手下取来一罐烟丝,打开,夹出一些装进烟斗,递给张晗。张晗点着烟斗,贪婪地吸了两口。

洪树才说:“要不是我,你这双手早被黄会长剁了。你不仅不领情,还言而无信地跑了。可现在咱俩又见面了,说明啥?说明缘分未了,缘分未了啊。”

张晗专注地吸着烟斗,啧啧有声。洪树才亲昵地说:“知道我为啥没把你交给日本人吗?我珍惜你是个人才,也希望我们愉快合作。”

“我要是不合作呢?”

“只有死路一条!”洪树才脸色一变,一把夺过烟斗,“不为自己考虑,也该为你父亲着想。皇军治下开滦留任的为数不多的华人主管,会不会因为你这个当八路的儿子受牵连?”

张晗突然扑上去,一拳打在洪树才的脸上。洪树才脸一麻,随即感到剧痛,门牙松动了。袁大脑袋一枪托砸在张晗头上,张晗倒了下去。袁大脑袋又狠狠踢了他一脚。

“见识了吧,八路把一个懦夫改造成了勇士。”洪树才擦着嘴角的血。唐老扁悄没声地进来,洪树才示意袁大脑袋架张晗出去。唐老扁压低声音说:“张百川回话了,愿意拿钱赎人。不过,他要先见到他儿子。”

“告诉他,别磨叽,不然去宪兵队收尸!”洪树才烦躁地说。

正这时,一个北特警的曹长突然到访,称铃木部长请他。洪树才满腹狐疑。对方冲他鞠躬,一连三个:“请你务必去!”从表情中,洪树才知道这邀请等同于命令。不过他还想确认一下:“请回复铃木少佐,我吃完晚饭就过去。”

曹长又鞠躬,用日本人特有的恭敬低声下气道:“少佐要你马上过去,车子在外面等候。”

洪树才揣摩着铃木见自己,最大可能是警告他。现在,谁都能看出两人貌合神离,铃木与北特警打得火热,洪树才也有伪满讨伐大队撑腰。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,无条件投降的消息,已经传得满城风雨。讨伐大队中不少是东北抗联的叛徒,打八路下手极狠,眼看日军大势已去,他们急于给自己找退路。得知洪树才投靠了国民党,便主动向他示好。既然他们知道这些,耳目众多的铃木不会不知道,但洪树才此刻并不惧怕,不担心他敢对自己怎么样。

尽管如此,洪树才还是留了一手,叫袁大脑袋陪同。同时吩咐唐老扁见机行事,二十来个“政工班”骑着车子,远远地跟着汽车。

汽车开进唐山交通大学,政工班的人也骑车子跟了进去。洪树才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,这所中国最早的工科大学,如今成了日军独立混成旅团和北特警的司令部,铃木一郎的陆军联络部也设在这里。太阳西斜,树上乌鸦呱呱地聒噪。车停下,洪树才下车先闻到呛人的烧纸味。联络部院子里火苗熊熊,纸灰飞扬,日军正在焚烧文件。洪树才捂住口鼻进屋。铃木一郎一身便装,见到洪树才劈头一句:“张晗呢,为什么没把他带来?”

洪树才说,我还要审一审。铃木一郎道:“怎么,投靠国民党还不算,共产党也要示好,狡兔三窟吗?”

洪树才想说,自己对八路不感兴趣,只想敲诈张家一笔钱。但他知道铃木一郎瞧不起这些下作的事情,也就没有言语。铃木一郎生气地一拍桌子:“放肆,现在冀东还是皇军的治下!”

洪树才毫无惧色:“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,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,无条件投降,你难道不知道?”

铃木一郎气急败坏,从刀架上拿下刀鞘,唰地一下拔出军刀。袁大脑袋见状也拔出枪来。不过他担心重蹈覆辙被袭击,退后了几步,离铃木一郎远一些。

洪树才眼神里没有畏惧。他知道,大家都看着他呢,这时候,只有对铃木一郎硬“杠”下去,才能日后在重庆那边为自己挽回些名声,抵消当汉奸的罪过。同时,也会赢得对铃木心存不满的讨伐队明里暗里的支持。

两人对峙着,因为距离太近,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。这时,桌子上的木匣收音机突然亮起红灯,传出一阵悲怆的音乐,那是日本国歌《君之代》。

铃木一郎如遭雷击,随即是裕仁天皇“玉音放送”,宣读起《终战诏书》来。

洪树才听得懂日语,嘴角露出微笑。铃木一郎嚎叫一声,一刀剁下,桌子被劈掉一个角,收音机稀里哗啦掉在地下。他呆愣了一会儿,命令洪树才:“带你的人过来,住到交大。没我命令,任何人不许离开。”

“铃木,你搞错了。你们的天皇业已投降,现在我为重庆国府效力,你的命令不好使了。”

洪树才笑了。上次父亲的提醒,让他不得不为自己找条退路。万一哪天皇军翘辫子了,他必须提前找好新东家。共产党是敌人,他不会向他们靠拢,而且也不会接纳他。那么只剩下国民党了。军统那边,因为父亲之死他很敌视,唯一的选择就是中统了。洪树才对铃木一郎说完,掏出一张纸,大声念道:“兹委任洪树才为中统北平区冀东分区主任,配合先遣军姜凤飞部维持地方秩序,协助国府对日占区接收工作。”他问铃木一郎,“听明白没有?”

室内空气沉闷。几只不知名字的昆虫在玻璃上飞撞,有的筋疲力尽,气息奄奄,掉到窗台上来回挣扎。“你果然背叛了我!”铃木一郎军刀指向洪树才。洪树才微笑地看着色厉内荏的上司,抖了抖手里的委任状。铃木一郎脸上肌肉在跳动,显然他已接到上峰命令。他收了刀,示意他们出去。

洪树才走了以后,铃木一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,脑袋嗡嗡的。这几天,他一直处在怀疑中,不相信会战败。如今天皇的“玉音放送”,等于做实了日本彻底失败的事实。过了好久,他站起来,穿好军装,系上风纪扣,戴上军级徽章,对镜整理了一下,而后迈步走出屋子。他要以战败者的勇气,一个人去面对整个城市。

铃木一郎骑马在城里走着,心中涌动着一股豪情。奉调冀东后,他不止一次地行走唐山街头,隆隆炮声和战马嘶鸣,伴随着征服者居高临下的威严。此刻,他骑着马,挺着胸,故意以引人注目的方式在街上前进。对于这个曾经执掌生杀大权的人物来说,这个城市就是一个鲜活的生命,是皇军治下的王道乐土。而生活在这里的人,在他眼里只是一些数字。他自诩为“中国通”,其实并不真正了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。过去不了解,现在更不了解。

街上灯火通明。闻听日本投降的消息,市民们提灯游行,尽情地扭秧歌,燃放烟花爆竹。铃木一郎单人独骑地走着,越走越觉得孤单。在喜庆的人流中,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怪物,没人叱骂他,也没一个人理睬他,或者说根本没人在乎他。偶然瞥来的眼神,没有惧怕,有的只是厌恶和鄙夷。观众的冷场,让满怀一腔悲壮,要与整个世界对抗的他,突然觉得有力无处使,觉得自己很孤单甚至很可怜。还没走回驻地,铃木一郎就没了勇气,他从马上下来,灰溜溜地牵着缰绳。那匹洋马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,低头垂尾,疲沓地踩踏着地面。

洪树才走出陆军联络部,才觉出后背一片冰凉,衣服已被冷汗浸透。袁大脑袋看着院子里丢弃的文件、物品,忍不住骂街:“奶奶的,都投降了,还这么摆谱。洪哥,一不做二不休,干脆废了他!”

洪树才摇头。跟铃木对抗,他没必要,也没这个实力。他对迎上来的政工班的人一招手:“回去!”

袁大脑袋骑车,洪树才坐在后座上,穿过喧闹的人群心情复杂地回家。让他窝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。就在来之前,他意外收到妹妹的一封信。“这死丫头,把孩子拐走了,这么多年没音讯,死哪儿去了?”他念叨着撕开信封。

信很简短:

“哥:念及手足情,我管你叫声哥,这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。黎箫跟我在一起,你不用费心找我们了,你也找不到。孩子很健康,我也自食其力,能够自己养活自己,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。日本人大势已去,希望你好自为之。妹:樱桃。”

洪树才怒火冲天,把信撕个粉碎。二十多年的兄妹情谊,就这样结束了。不过,胳膊折在袖子里,疼也得忍着。他皱着眉头刚进家门,唐老扁就咂嘴告诉他:“事情有点棘手。张百川请来个英国佬交涉,就是原来唐山矿区英人主管。他提出一手交人,一手交钱……”

英国人就是喜欢搞事情,洪树才想。刚从日本人的集中营放出来,就掺和进来,让他有点头疼。国民党政府现在努力讨好美英,这事传出去搞不好就成了北平那件事的翻版,对自己非常不利。唐老扁没看出他的不快,继续说着:“我跟他说,回来要和你商量一下。放心,我是哥肚子里的蛔虫,知道怎么对付他。”

洪树才眉毛跳了一下,他迁怒于唐老扁办事不力,嘴怎么那么快,把他也捎了进去。他摆了摆手道:“去歇着吧。到会计处,就说我说的,支取一千块钱。”

唐老扁高兴地转身而去,得意地哼唱起大鼓:“……呛啷啷摔了我的菱花镜,来回来去用脚蹉……”一声枪响。唐老扁扶着门框,回头看着洪树才,慢慢地倒下。他到死也不知道洪哥为啥要杀他,他办的啥事惹来洪哥的不满。洪树才把枪放在八仙桌上,摇通电话:“给我接开滦矿区……”

洪树才字斟句酌地跟英国人解释张晗的事情,说他从日本人手里救下张晗,没想到有人借机勒索他的父亲。有人进屋,他以为是袁大脑袋,叫把唐老扁拖出去。对方没有应声。洪树才觉出异样,回过头来,惊愕地看到一个戴草帽的人站在黑影里,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。

听筒掉到了地上。洪树才首先想到是铃木一郎派人来杀他,颇有些后悔放袁大脑袋走。及至对方摘下破草帽,怒目横眉看着他,洪树才这才恍然大悟:“你,你是黎振声?黎明?”

黎明笑了一下,脸上疤痕显得有些狰狞。

洪树才纳闷他怎么进来的?突然醒悟,想起了高墙下,两人小时候经常出入的通道。他笑出了声:“投靠八路有什么好,人不人、鬼不鬼的不说,连串个门都要走狗洞……”黎明一枪托砸在洪树才肩膀上。洪树才疼得哎呀一声,闭了嘴。

黎明说:“我钻的是狗洞,走的是人道。你呢,倒像个正人君子,却给鬼子当走狗。”

洪树才辩解:“我不过是在虚应日本人,背地为重庆方面做事,干的是曲线救国。”

黎明哼了一声,问张晗在哪里。洪树才知道他来救人,冷笑了两声。当年在他眼皮底下,张晗逃脱,让他颜面尽失。而今八路又要故技重施,也太不把我洪树才和政工班放眼里了吧?“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救走他。”洪树才说道。

洪树才打电话,让把张晗押过来。半小时后,袁大脑袋和两个人推搡着张晗进屋。张晗低垂着头,头上缠着绷带。袁大脑袋看见黎明,下意识地拽出枪来。黎明握着大张机头的驳壳枪,枪口指着洪树才:“让他们把枪放下,不然把你打成筛子!”

张晗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黎明。食指粗的疤痕,如同蚯蚓趴在黎明的左脸上,那张俊朗的面孔变得有些狰狞,令他揪心地痛。屋里鸦雀无声。活人面对枪口,死人躺在地上,双方对峙着。

座钟突然打点报时,吓了人们一跳。悠长的金属簧片声一阵阵传来,每一下都像是敲击在心上。八声打点响过,更加显出屋里压抑,气氛紧张。袁大脑袋打破沉默:“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我倒有个主意,不知肯不肯听?”

几个人看着他,不相信这个粗人能有啥破解之策。袁大脑袋说:“黎少爷来呢,是为了救这个人。”他一指张晗,“既然这样,洪哥就给个面子,放他走就是了。”

洪树才一下子撂下脸来。袁大脑袋像是没看见,对黎明说:“黎少爷呢,你也不要为难洪哥。他走了,你留下,不然上峰那边洪哥交不了差。”

洪树才没想到平时一根筋的袁大脑袋,居然灵光一现,解决了自己的难题,他同意,让几个人把枪收了。袁大脑袋看向黎明:“黎少爷,你看?”黎明对洪树才说:“用你的车送我们出城,看他平安了,我跟你回来。”

“不,要死死一块!”张晗不干。黎明的语气不容置疑:“服从命令!”

汽车穿过喧闹的街头。已经晚上九点了,城市依旧像是沸腾的开水锅,沉浸在日本投降兴奋中的人们没有一点疲惫和困意。车厢里,黎明、张晗不明白街头何以这么热闹,为什么人们喜笑颜开。洪树才故意遮挡着两人视线。他们只看见墙上斑驳的标语:“日华携手,共逐赤魔;官民协力,建设东亚。”

出了城,一轮圆月升起在东方,月下依稀可见茂密的青纱帐。汽车飞驰而过,车灯光柱里无数飞虫在飞舞。在根据地的边缘,黎明逼张晗下车,把枪留给他,而后跟着洪树才坐回到车楼子里。洪树才扬扬得意地开着车,瞥了一眼旁边的黎明。

“看清楚了吗,我今天这个样子?”黎明问。

洪树才貌似同情地说:“毁容了?可惜啊。不能登台,对你来说是不是比死还难受?”

黎明眼里喷火:“血债要用血来偿还!”

洪树才一打方向,车子拐上一条岔路。汽车土路上颠簸着,车厢里袁大脑袋问去哪儿,洪树才没有回答。在一道土坡旁,他停下车,顺着刚才的话头对黎明说:“因果报应那一套,我统统不信。倒是你,现在该想想,我会怎么处置你?要是几天前,你还有机会为日本人做事。现在,晚了!”

他拔出枪来指着黎明,命令他下车。黎明从车上下来,在枪口的逼迫下往土坡上走着。洪树才让手下在车厢里等着,他一个人跟了过来。“有什么话要留给你儿子吗?”他问。眼瞅着多年的对手现在要死在自己手里,洪树才兴奋中居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。

“有话也不需要你传递。黎箫就算成了孤儿,长大也会为父母自豪的。因为他们为国家捐躯,死得其所!”黎明说着掀开衣襟,露出腰里绑着的两颗手榴弹,手指套着拉环。“来吧!”他说。

洪树才吓了一跳,懊恼自己的失算,上车前没有搜身。眼前晃动的木柄铁壳土造手榴弹,似乎能闻到金属味道。明摆着是要同归于尽啊,他觉出地狱吹来的丝丝寒气。求生的本能驱让他脱口而出:“你就不想见你儿子吗?”

当然想,怎么能不想呢?“他在哪里?”黎明忍不住问。洪树才一笑,自认为触碰了黎明的软肋。他说:“我可以让你们见上一面,甚至,你可以领走他。前提是你得跟我走。”

“你认贼作父,甘当汉奸还不够,还要拉别人下水,做梦去吧!”

洪树才摇摇头:“你错了,我身在曹营心在汉,一直为抗战工作。现在日本投降了,我已经被任命为中统北平区冀东分区主任。”

“日本,投降了?”黎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特别是这话从洪树才嘴里说出。

洪树才说:“他们的天皇已经宣布无条件投降。你没听见外面通宵达旦地庆祝吗?”

黎明恍然大悟,眼睛湿润,浑身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他喃喃道:“我们,胜利了!”

“对,我们,国共一家。”

黎明猝然清醒,斥责道:“谁和你一家,变色龙!”

洪树才大言不惭:“要说变色龙,南有汪精卫,北有王克敏、梁鸿志,他们才是。我听命于日本人,也是混口饭吃。”

“哼,抗战锄奸,锄的就是你们这号人。国家之存亡,民族之疾苦,统统抛在脑后,为自己蝇头小利,认贼作父,助纣为虐!”

“话别那么难听好不好?我就是做了九十九件恶事,起码有一件还是值得称道的,就是替你从日本人刺刀下抢下了儿子,照料他从襁褓喂奶到现在的牙牙学语,我容易吗我?”

洪树才打起亲情牌,让黎明有些触动。但他很快摆脱了这种情绪:“洪树才,就算有一百种借口,就算你良心发现,还做了一些善事,也难以抵消你的罪恶!”

黎振声不想跟他废话。

说服无望,逃生无门,洪树才估量着黎明腰里手榴弹的杀伤力。他突然一指黎明身后:“他们来了!”黎明下意识地回头。洪树才突然猛推了他一把,扑向山坡的另一侧。黎明发觉不对伸出手去抓,一把将洪树才脖子上的翡翠观音胸坠撸了下来。

洪树才消失在黑暗中。随即黎明投出的手榴弹爆炸,强大的气浪把他推着倒退好几步。爆炸照亮了他手里的翡翠胸坠,这是母亲送给洪树才的东西,寄托着老人对这个晚辈的祝福。不过,这枚翡翠观音,并没有保佑洪树才逃过此劫。他不配!

车上的袁大脑袋等人刚要下车,就听见一阵喊叫和脚步声,接应的八路军战士将他们团团包围。

战士们押解着人和车辆返回根据地,黎明感受到了打败日寇的狂欢。锣鼓声、欢呼声响彻山野。战士营地,老乡家里,杀猪宰羊,喜庆场面随处可见,到处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。

黎明踏着月光往剧社走着,不时避让着奔跑喊叫,几乎失控的战士。平时一颗子弹都像眼珠子一样当宝贝,现在他们却毫不吝啬地向空中鸣枪。一名机枪手仰天长啸:“爸爸啊,妈妈,我们胜利了!儿子给你们报仇了!”他抓起歪把子机枪,向天空扫射一圈,子弹拖曳着弹道升上夜空,犹如绚丽的烟花。

黎明泪水夺眶而出。

剧社院子里亮如白昼,平时舍不得用的汽灯全都点亮。黎明一脚迈进,才看见张晗和大家都在院子里,眼圈哭得红红的。三丫头第一个看见他,冲过来跟黎明拥抱在一起。“我好想肖竹姐……”她放声大哭起来。

一句话勾出满院子眼泪,他们想起四个月前,那些牺牲在黎明前黑暗中的战友们。黎明轻轻拍着三丫头的后背,安慰着,自己却听凭脸上泪水流淌,疤痕变红愈加明显。

黎明不肯在剧社工作,执意要下部队。武烈河很是生气:“你怎么能这样?鬼子虽然投降了,但并没有放下武器,对敌斗争还在继续。现在需要你提振士气,把文艺尖兵这杆大旗扛起来。”

黎明指着自己的脸:“我?这副模样?”武烈河说:“这副模样怎么了?你还有大脑和心脏!”

武政委坚决不批准。

“就让他去部队吧。”三丫头出现在门口。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,她变得稳重成熟。“换个环境,对他也许更好些。”她替黎明求情。武烈河想了想说:“我可以放你走,但两个月后必须归队。”

黎明敬礼转身离开。武政委看着他的背影:“哎,我们老家有个偏方,蒲公英和茯苓捣碎敷上,有些效果。”

黎明身子停顿了一下,没有停止脚步。

唐山交大院里,一队队八路军战士跑步接管日军营地。日军军官排成一列,一个个走向前,机械地解下军刀放到地上。营房里是集体缴械,一个个日本士兵目光呆滞,面色灰黄,不见了往日威风。

黎明和张晗、武烈河注视着这一切。“这一幕一定要写出来、演出来。让后人知道,骄纵狂妄的所谓皇军,终于向我八路军投了降!”武政委说。

黎明低下头。

武烈河看出他的矛盾心理:“下部队也不影响你写戏。难道你命都豁出去了,还惧怕舞台吗?战士们可都等着看你的新戏呢。”

远处突然响起枪声。一个战士跑来报告:“一小股日军盘踞在特务机关平房中,声称只停止战斗,不肯缴械投降。”武政委命令:“坚决消灭他们!”

张晗开上新民会的宣传车,把武烈河、黎明和增援的战士拉到特务机关外面。战士们攀缘上房,对里面射击着。黎明和张晗调试着放音设备。黎明说:“来,咱们来一波政治攻势。”武烈河说:“等等,反战同盟同志马上就到。”

院子里,铃木一郎挥舞着手枪叫喊着。十来个北特警官兵依托院墙屋顶往外射击。外面突然传来“喂喂”的试音声。铃木一郎一愣。屋顶上一个日本兵报告:八路在使用政工班的宣传车。铃木一郎气恼骂了一句混蛋,他想起公开叛变,敢跟他叫板的洪树才。

黎明和张晗对着扩音机喊话,反战同盟同志同声翻译:“日军官兵们,你们的天皇已经宣布无条件投降。你们的父老兄弟姐妹们盼着你们回去。不要再做军国主义的牺牲品了!”

铃木一郎气急败坏地嚷道:“我们是军人。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。”

“真是顽固不化!”武政委说。

黎明对着喇叭说:“铃木一郎,你不甘心是吧?当你还是平翰大学学生的时候,你就和那些少壮派军人一样,梦想着鲸吞中国。当时你一定相信,侵略可以使中国屈服。后来你们也是这么做的,攻城略地,屠杀百姓。但你想错了,中国这么大,蛇能吞象吗?”

铃木一郎端坐在办公桌后面,外面的声音一句句清晰地传了进来。他确是这样想的。他搞不明白,辛苦组建的宣抚班失败了,培植起来的新民会完蛋了,皇军一个个细致、缜密的行动流产了。越扫荡八路越多,皇军的顺民越来越少。他们的军事侵略和文化渗透均已以失败告终。为什么,为什么啊?

“我们八路军,每个战士都明白为什么要打仗,明白打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。我们能够进行全民族广泛动员,义无反顾投身到抗击侵略者的洪流之中。你们行吗?”黎明继续说着,“铃木一郎,我告诉你,你们的宣抚政策为什么会失败。因为你们说一套做一套,无论如何伪装,终究掩藏不住凶恶狡诈的本质。是穷兵黩武的军国主义分子,把整个国家绑上战车,最终将日本民族引向灾难。”

北特警士兵听着翻译,纷纷放下手里的武器。铃木一郎枪口指着他们,他们毫不惧怕。一个士兵甚至站在他面前:“我要出去。”铃木一郎盯着他足足十秒。士兵又说:“我要活着回家!”听到这句话,铃木一郎缓缓放下枪,摆手示意,让士兵出去

院子里只剩下铃木一郎一个人。他走回屋子,把枪搁在桌上,将一张黑胶唱片放到留声机里,疲惫地坐了下来。唱针在唱片上一圈圈滑动,屋里响起《荒城之夜》的旋律。铃木一郎茫然四顾,拿过来毛笔,在墨盒里蘸了蘸墨汁。一段段悲戚的旋律,恰恰应和了他此时的心情。他提笔在宣纸上不停地书写着。

里面枪声渐稀,黎明示意不要射击。听到屋里飘出来的《荒城之夜》,黎明好像又回到了北平,他刚从牢房出来,被洪树才拉去见铃木的那一刻。他有些恍惚。

《荒城之夜》戛然而止,屋里传出《君之代》。武烈河命令:“做好准备,发起最后攻击。”战士们咔嚓咔嚓上了刺刀。黎明说等一等,他对张晗道:“最后一拨攻击咱们上!来,《义勇军进行曲》!”

张晗心领神会,拉起小提琴。黎明和他一起唱了起来:“起来!不愿做奴隶的人们!把我们的血肉,筑成我们新的长城!……”

雄壮的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盖过了悲戚的《君之代》。琴声、唱歌声让铃木一郎更加绝望,他明白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。选好帮自己自杀的“介错人”已经战死,他只好自己实施切腹了。

铃木一郎换好服装,端坐地上,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短刀,一咬牙,自左至右向腹部横切一刀。鲜血奔涌而出。剧痛让他五官扭曲,他强撑着没有扑倒。按照流程,只需再从下至上,直切一刀直达心脏,就可以完美成为十字形刀口,光荣赴义了。铃木一郎脸上露出痛苦的微笑。

黎明和张晗唱着《义勇军进行曲》。这首歌,他们不止一次地唱。在国土沦陷之时,悲愤地唱,让人们明晓中华民族处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。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唱,鼓舞士气,投身抗敌,血战到底。但此时,同样雄壮的歌曲,唱出来感受却不一样,这是胜利的歌声,充满最终战胜外敌的自豪。

武烈河和战士们也加入合唱中:

“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,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。起来!起来!起来!我们万众一心,冒着敌人的炮火,前进!冒着敌人的炮火,前进!……”

歌声里,屋里传出铃木一郎一声嚎叫:“陛下万岁!”随即是一声枪响。黎明握枪第一个冲进屋里。铃木一郎向前俯伏,右手食指还在枪的扳机上,头盖骨上半部全部粉碎,鲜血流了一脸。他最终没有力气给自己再来一刀,只能用手枪解决自己的性命。唱盘还在转动,空中回荡着孤寂落寞的旋律。那张宣纸飘落到地下,一半被鲜血染红,上面是触目惊心的楷书:

“一场豪赌,血本无归。”

盛夏来到和平的土地。葱葱郁郁的大山,坡上坡下,生长着一片片茂盛的庄稼,红的是高粱,绿的是玉米,黄的是谷子。各种果树已经挂果,预示着即将来到的丰收年景。位于张家口的新华广播电台开始播音,大山中回荡着延安总部向解放区部队发布的无条件受降日军的命令。

鞭炮声中,冀东鲁迅艺术学校挂牌。一二百名十几岁的孩子列队,他们将成为这所培养解放区文艺力量的新学校的首批学员。教师除地方文艺干部外,还有部分八路军剧社的骨干。

武烈河向学员们一一介绍师资力量。张晗在人群外做着三丫头的工作。三丫头短发掖在军帽下,洒脱精干,但脸上透着不情愿。张晗央求道:“给个面子吧。我特地向首长推荐的你,正好跟你沈兰姐做伴。”

“我不想当老师。”

“求你啦。”

武烈河介绍到了三丫头:“戏曲老师柳青。”张晗一推三丫头,她只好犹豫地站到队伍前。武烈河拉了一把她:“来来来,站前面,别躲呀。”对学员们说:“我得多说两句。柳青在教师中年龄最小,可功底扎实。她比你们还小时,就进了八路军荡寇剧社,是晋察冀军区闻名的小百灵呢。大家欢迎!”

学员们鼓掌,三丫头庄重地向大家敬礼。武政委欣赏地看着她。学员们散去后,武烈河对两人说:“哎,黎明回来了,我把他借回来,逼着他写新戏。你们不去看看?”

三丫头惊喜地叫了起来,招呼不打就飞奔而去。武烈河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说咋还和孩子一样。“不是她黎明哥来了嘛。”张晗意味深长地说。

剧社驻地院子里,传出阵阵音乐声。一群孩子推推搡搡,闹闹嚷嚷,扒着门缝往里张望。身穿黄军装,打着绑腿的黎明出来:“孩子们,声音小点,别影响彩排。”

一个女孩看到他的脸:“妈呀,吓死我了!”一个男孩倒退着,双手拉扯嘴巴使脸扭曲变形,冲黎明做鬼脸:“疤瘌脸,脸疤瘌,一跤摔个大马趴……”黎明举起拳头恫吓他。男孩边跑边喊:“疤瘌脸欺负小孩了!”这一幕正好被跑来的三丫头看在眼里。她喘息未定,一把抓住男孩胳膊:“石头,不许胡说八道!叔叔是八路军,他脸上的伤疤是打鬼子留下的。”

孩子们聚拢过来。三丫头说:“叔叔打仗最勇敢了。你们要叫他八路军叔叔。”

孩子们一起喊:“八路军叔叔。”三丫头亲了石头脸蛋一下,放开他:“去,给叔叔道个歉。”女孩说:“叔叔早走了。”

三丫头回头,不见了黎明踪影。“哎,他咋这没礼貌,见面连句话都没有。”她说。

黎明盘腿坐在炕桌前,拿着钢笔面对草纸发呆。外面传来脚步声,而后有人敲门。

“黎明,睡了吗?”是三丫头的声音。

黎明一口吹灭油灯。

三丫头说:“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。他们不懂事,我批评他们了。”

黎明没吭声。

三丫头说:“回头把改好的戏给我。那,我走了?”

黎明没出声。

听着脚步声离开。他重新点亮油灯。他的目光盯着桌上倒扣的一块残破的镜片。他拿起来慢慢地举到面前。镜片里出现他的脸,一点点移动,终于停在疤痕处。

黎明发疯地将镜片向墙上摔去。

三丫头和张晗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。三丫头愁眉苦脸道:“没见他改个戏这么费劲的。就算他写好了,谁来导啊,谁来演啊?剧社有谁比他舞台经验更丰富?”

“我当个配角,或是临时替补一下还成,当台柱子可撑不起来。黎明啊,他受伤后就像变了一个人,剧本碰都懒得碰了,更不要说登台了。”

张晗忧心忡忡。

三丫头说话带着哭音:“那怎么办啊?这么自暴自弃,他整个人真就废掉了!”

黎明回部队之前,怀着复杂的心情和三丫头辞行。三丫头也有一肚子话想跟他说,可站在剧社院子门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场面有些尴尬。

几个孩子小脸红扑扑的,在旁边一下下抽着陀螺,叫喊着:“小日本儿,卖凉粉儿,打了罐儿,赔了本儿。”黎明看着孩子,勾起了心事:“黎箫要是活着,也两岁多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洪树才死后,他去洪宅找过。洪家人去屋空,只从丫鬟小翠嘴里知道洪樱桃抱走了黎箫,具体去了哪里,现在是死是活,她也不知道。“樱桃是在生我气,把孩子抱走,拿这个报复我吗?”黎明忍受着心理煎熬,说:“肖竹要是知道孩子不知去向,生死不明,会埋怨我这个当父亲的!”

三丫头眼圈红了:“黎箫一定没事的!我就不信老天爷不长眼,会把可怜的孩子带走!”

一天前,延安八路军总部急电,命令冀热辽军区率先挺进东北。黎明随大军即将出征,除黎箫外,还有一件事让他割舍不下。母亲刚做了青光眼手术,术后谁来照料?“唐山还在敌人手里,根据地治疗条件又差,我担心她身边没人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,可怎么办啊?”他一筹莫展。

三丫头猛地抬头:“你放心走好了。两件事都交给我:服侍干妈,替代肖竹姐,寻找孩子!”

黎明看着她,一下子没有醒过味来。三丫头说完羞红了脸,腾腾腾地跑进院子。黎明追了上去。剧社的人各忙各的,黎明虽然下到部队,可大家还是习惯把他当成自己人,也就没有理会他的到来。黎明进屋,三丫头已恢复平静。她左手拿鼓板,右手拿鼓键子,面前八寸半的鼓架在鼓架子上。

黎明半开玩笑道:“怎么,在哥走前,还要来一段大鼓送行?”

“我给你唱段《九爱》。”

“哎,不是《八爱》吗?”

“是《九爱》,你记错了。”三丫头小声道:“这个呆子!”

她整理好衣襟,清清嗓子,唱道:

“花明柳媚爱春光,月朗风清爱秋凉。年少的佳人(她就)爱才子,年迈的双亲爱儿郎。(那)善人之家爱节烈,英雄到处爱豪强。龙爱大海长流水,虎爱深山涧下藏。”

黎明手掌相击,打着拍子:“你看看,你看看,这不是八爱吗?”

三丫头说:“还有一爱,”她唱道:“柳青(她)最爱的是黎明!”

黎明听到她自编的唱词身子一震,三丫头火辣辣的目光看向黎明。黎明避开她的目光,一句话不说转身出门。

三丫头委屈地流下泪水。

涂着青天白日的国民党飞机投下炸弹,爆炸掀起的沙土裹挟着滚滚浓烟。奔跑的难民中,三四岁的小黎箫吓得捂耳朵趴在地上。洪樱桃疯了似的找他,撕心裂肺地呼喊着:“黎箫!黎箫!”

农家土坯房,三丫头在油灯下写信。

“黎明,我四处打听,黎箫还是找不到,我真废物死了!今天国民党对冀东轰炸,到处是弹坑,爆炸声震耳欲聋。我真担心孩子有个好歹的,我无法向你和肖竹姐交代。”

“我把干妈接到了学校,一边参加土改,一边照料她。有我陪伴你放心,她的眼疾好多了。学校一切都好,我和学员们还排演了《兄妹开荒》《夫妻识字》呢。”

锦州。黎明伏在简易桌子上写信。

“柳青,感激的话我就不说了。妈妈身边有你照看,我很放心。至于黎箫,顺其自然吧,不要再拿出时间精力刻意去找。”

“东北局势一日三变,正从政治斗争为主、军事斗争为辅,转为军事斗争为主、政治斗争为辅。我们也将离开城市,与国民党军队鏖战在白山黑水间。”

黎明把信放在一个空炮弹壳里。

隆冬时节,市民、学生们跑旱船、扭秧歌,欢庆唐山解放。三丫头一身黄色粗布棉军装,扎着短辫子,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朝气。她和学员们一道腰扎红绸,打着腰鼓载歌载舞。

“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,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,民主政府爱人民呀,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。呀呼嗨嗨伊咳呀嗨,呀呼嗨呼嗨,呀呼嗨嗨嗨,呀呼嗨嗨伊咳呀嗨。”

喜庆的腰鼓和歌声回荡在隆冬街头。洪樱桃领着四岁的黎箫匆匆穿过人群。她衣着简朴,剪着“一刀平”的解放头。

孩子问:“妈,咱们去哪儿?”

“军管会。”

“去那儿干吗?”

“找你爸。”

“我爸?”孩子扑闪着大眼睛,“我想爸爸了!”

洪樱桃心里一阵酸楚。早熟的黎箫怕妈妈伤心,只问过一两次爸爸,就很少再提及。但他识字后,洪樱桃却看见一张纸上,歪歪斜斜写着好几个“爸爸”。她没教过孩子这个字,是黎箫自己查《学生字典》认识的。他才四岁啊!洪樱桃当时就落下眼泪。

母子俩来到军管会,站岗的士兵向里面通报。得知没有黎明这个人,红樱桃如遭雷击。正这时,三丫头回来了,她认出了面前的洪樱桃。洪樱桃惊喜地把躲在身后的孩子推到面前,让孩子叫姑姑。

三丫头问:“你儿子?”

洪樱桃把刻有“黎箫”名字的金锁和抄有《娜拉》剧本的笔记本拿出来。三丫头一下子明白了,蹲下抱住了孩子,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:“黎箫,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!”

孩子睁大不解的眼睛,姑姑为什么哭啊?可他看到,妈妈也在擦着眼泪。三丫头感激地看着洪樱桃:“黎明随部队在东北打仗。我替他谢谢你,谢谢你保护了孩子!”

三丫头郑重地给洪樱桃敬礼。

洪樱桃背过脸去,心里有些不舒服。你替黎明,你能代替黎明吗?她想起几年前她去荡寇剧社,三丫头对她的刁难。但这种不快只是一瞬间,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泼辣刁蛮的富家小姐,她变得性情温和而宽容。几年间,洪樱桃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,变成自食其力的小学教员,成了含辛茹苦的养母。作为一个单身女性,她承受着人们背后指指戳戳,面对孩子“我爸在哪儿”的追问,她只能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。唐山解放了,当她得知黎明还活着,她知道,该是把孩子还给他父亲的时候了。这期间,无数个晚上,看着黎箫乖巧英俊的小脸,她都会揪心地痛,不忍心就这么跟孩子告别。她用粗糙的手指和四年青春韶光,换来了黎箫的茁壮成长。她觉得值,她从未后悔过。

洪樱桃希望能见到黎明。她不知道孩子母亲已经牺牲,但对这段感情她已经释然,她想象着黎明拉着她的手,像兄长对待妹妹,听到他一声发自肺腑的“谢谢”,她就知足了。可黎明竟然不在!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她要去了结另一件事情。

监狱放风时间,洪樱桃隔着铁栅栏,一眼就看到长相标致却目光呆滞的王一诺。她双手弹着想象中的琵琶,脑袋有节奏地点着,专注到旁若无人。狱警喊:“王一诺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她却一点反应没有。“这个女汉奸,三年了,先是住国民党的监狱,现在住共产党的监狱,把这当家了,也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。”狱警说。

洪樱桃看着王一诺,这个让洪树才心动神摇的女人,心想,她要是一心搞艺术多好,非蹚这个浑水,跟哥哥一道助纣为虐。洪樱桃摇摇头,放下一些生活用品,走出了监狱。唐山解放,迎来而立之年的她也将开始新的生活。

身穿棉军服的黎明靠着弹药箱看三丫头来信。

“黎明:我要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:黎箫找到了!不,是洪樱桃给送来的。没想到,真的是她,偷着把孩子抱走,一个人抚养好几年。这么有情有义的好姑娘,我给她敬了礼,替你表达感激之情。”

“唐山解放,可我却在进关的东野大军中没有见到你。我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,突突跳个不停。如果有时间,一定给我回个信,哪怕只写两个字——平安!”

黎明写着回信。

“柳青:谢谢你照顾我母亲和黎箫。有机会见到樱桃,也代我转达谢意!还记得英子姐吗?今天我在支前的大军中意外地见到她。接过吴森的遗物,这个坚强的女性没有哭泣。她说全国解放后,她要去冀东,把那本《家》合二为一,献到吴森的墓前。”

“此刻,我在距离家乡百里之遥的地方给你写信。东野仅用了二十九个小时就打下了天津,北平解放为期不远了,等待我们的好消息吧!”

三丫头来信:

“黎明:今天我们和群众一道参加了提灯游行。还在人民大剧院,也就是你之前唱过戏的天娥大戏院,演出了歌剧《白毛女》,第一次把解放区的艺术搬上了城市舞台。我们的演出可受欢迎了,戏院里连过道都站满观众。林老板,不,现在应该叫林主任了,他是剧院的负责人,他说好多年前没见过这样的演出盛况了。更让人高兴的是,干妈眼睛能看见东西了!黎箫依偎在奶奶腿上,小大人一样,看得可入神了。妈说‘三岁看老’,从大孙子身上,她看出了你的影子,看出他将来会有出息。”

黎明写信:

“柳青:谢谢你!你带来的都是好消息,让人振奋的消息。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:北平和平解放了!

今天举行了威武庄严的入城仪式,浩浩荡荡队伍沿着永定门大街、前门大街向前开进。我想起了北平沦陷后,我和肖竹上街张贴传单,遇到鬼子进城那一幕。柳青,城市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。我看到文工团员们,一清早就换上刚洗净的浅黄色军棉袄,敲锣打鼓到前门箭楼,和市民一起参加欢迎人民解放军入城式。我期待着,我们在北平相见!”

北平街头,满街的国槐开着繁密的黄花,把古城装点得分外妖娆。穿着黄军装,胸前佩戴中国人民解放军符号的三丫头,走进北池子一座四合院。这里是北平军管会文管会所在地,袖佩“平警”臂章的战士向她敬礼。三丫头和迎出来的张晗、沈兰一见面,就迫不及待地说:“黎明还是不愿来文管会,他让我来告诉你们,他想留在战斗部队。我说服不了他,想请你们做做他工作。”

“文化接管需要他这样懂业务、又熟悉北平的干部。所以首长才推荐的他。首长的话他都听不进去,能听我的?”张晗有些不自信。

他说的首长就是武烈河,黎明所在纵队的政治委员。三丫头说:“你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,一块从鬼门关闯过来的。他还是尊重你的意见的。”

张晗说:“他呀,就是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。别逼他到任,看看从哪里找到他的软肋和突破点,让他甘心情愿地做这份工作。”
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外面,传来孩子们打霸王鞭的声音:“新中国,要和平,安居乐业多繁荣,太平年多呀多繁荣……”沈兰突然问:“黎明他最听谁的话?”

“老社长。”三丫头脱口而出。张晗突然有了主意:“叫着黎明,还有剧社的老战友,咱们一起去给老社长扫墓。”

三丫头一下子听明白他的意思:“武政委说过,战友情是人世间最宝贵的情感之一,也是唤醒他的良药。他让咱们帮助黎明走出来,走上舞台。”

平山,老社长的墓前,肃立着黎明、三丫头、张晗、大壮、眼镜和原来剧社几个同志。黎明从发旧的挎包里掏出一瓶酒,洒在墓碑周围。又掏出两盒解放区出的卷烟,摆在坟前。

大家鞠躬默哀。

“黎明,你代表我们说几句话吧。”张晗说。黎明略显尴尬。柳青推了一下,他只好上前:

“老社长,一晃您离开我们快八年了。我们赶走了日本鬼子,打败了蒋介石,即将迎来全中国的解放。老社长,我们想念你,想念和你在一起的日日夜夜。你一无显贵出身,二无赫赫战功,三无盖世才艺,可你却是我们每个人心目中的英雄!”

三丫头忍不住拭泪,张晗等低下了头。黎明调整自己情绪,继续说着:

“1943年,我带领几名同志到冀东开辟宣传阵地。我始终以你为榜样,即便遭遇人生暗黑时刻也没有退缩。可自打受伤脸上留疤后,我却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。后来随大军参加辽沈战役、平津战役,虽然和工农出身的干部战士打成一片,用心学习军事,热爱部队生活,可却远离了文艺岗位,未能完成你未竟的事业。我……”

三丫头先抽泣起来。

黎明蹲下身子,双手捂脸:“我,我还是走不出自己这道坎!不能面对舞台,面对我所挚爱的戏剧。原来的黎明死了,老社长,我对不起你!”

黎明啜泣起来。三丫头看向张晗,意思是让他做做工作。张晗没有理会黎明,他俯身用湿布擦拭着墓碑,像是跟老社长唠嗑:

“老社长,我们迎来了胜利,话剧正成为‘新的人民的文艺’的主角,广大工农兵期待着新剧、好剧。可让你失望了,你最器重、最欣赏的黎明,却在历史巨变关头当了逃兵,而且不想、不愿意归队。他,不再是革命文艺队伍中的一员了!”

眼镜上前,一起擦拭着墓碑:“老社长,只有你能命令黎明。也只有你的话,他才肯听进去。”

大壮补充道:“你要活着,肯定会踹他一脚,命令他:你给我站起来!从哪儿跌倒,就从哪儿爬起来!”

这话让黎明身子一震,他抬脸看看大家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张晗对他说:“今天剧社的同志都在,都是党员,咱们就在这临时开个会。”

开会?黎明一脸疑惑。三丫头说:“对,谈心会,主题是帮你摆正心态,转变态度!”

几天后,张晗接到三丫头电话。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,有些震耳朵,张晗拿开听筒一些。“黎明进状态了,不吃不喝开始写剧本了。”三丫头兴奋地说。

张晗恍然大悟:“这小子,不干则已,干就要命。我还纳闷呢,文管会这边除了开会露个面,平时很少见到他。”

三丫头说:“他在写话剧《老社长》。他念叨着,过些日子要召开全国文代会。他想不光和大家一同唱《团结就是力量》,还要把舞台搬到会场,为代表们演出呢。”

“哎,这才是革命文艺的方向。”张晗高兴道,“黎明啊黎明,你总算开窍了!”

三丫头提议,要大家帮他一把。张晗问怎么帮?三丫头说:“他写的老社长,既有咱们老社长影子,又是新的艺术形象。我希望,咱们也能上台扮演角色,不只圆黎明的梦,也圆老社长的梦。”

张晗拿着听筒,眼睛放光。

中南海怀仁堂,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隆重召开。这是解放区和国统区两支革命文艺队伍的大会师,800多名代表欢聚一堂。黎明发现,几天来,无论是领导讲话,大会报告,还是代表交流发言,“为人民”始终是热议的主题。他也在心中叩问:你写的东西是人民需要的吗?是对人民有益的精神食粮吗?语言和表现形式,是人民喜闻乐见的吗?

这也成为他修改完善《老社长》的准则。华北区文艺团体为大会精心准备了节目,话剧《老社长》是其中之一。

临近演出了,面对化妆镜黎明稍显不安。张晗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眼镜盒。里面是一副墨镜,黎明取出戴上,正好遮住眼睛旁边的疤痕。他将墨镜放回盒子。武烈河进来,黎明、张晗立正敬礼,武政委回礼:“听说你们要演新剧,我来捧捧场。怎么样黎明,重返舞台还习惯吗?”

黎明承认有点紧张,毕竟好几年没登台了。武政委问他,脸上疤痕为啥不化妆遮盖一下。“我想试试,舞台上,我能不能战胜它。”黎明抚摸着疤痕说。武政委拍着他的肩膀,点了点头。

大幕徐徐拉开。阜平山村农舍,八路军剧社的老社长正为伤员演唱《到敌人后方去》。手风琴一开一合,和着他的歌声。“老同志,我可以摸摸你的琴吗?”

演唱结束。一个右眼缠着绷带的小战士走向他。“可以啊,当然可以。”老社长让小战士坐在凳子上,手风琴放他腿上,背好挎带:“哎呀小鬼,你这双手太适合拉琴了,又细又长。来,试试。”他从背后握着小战士双手,情不自禁地演奏起来。

“对对,就这样,拉得不错。回头我跟你们团长要人,你就留在剧社吧。”老社长说。

小战士突然停下动作:“我,一只眼瞎了,没法瞄准打枪,明天就要离开部队了。”

“哎,你还有双手啊。”老社长说,“我跟你说,这手风琴啊,就是咱们八路军最好的轻武器。只要双手在,照样可以打鬼子、干革命。”

激动的小战士注意到老社长脸上的伤疤。老社长说:“当兵的,哪儿有不受伤的呢。来,我给你讲讲红军的故事吧。”

舞台背景换成了松潘草原,枪炮声响,马鸣嘶嘶。卫生员为老社长包扎伤口。身边红军战士英勇冲锋。

老社长浑厚的旁白在礼堂回荡:

“1935年夏天,我们红一方面军红二师向川西北进军。在龙日坝,我们与数千敌骑兵遭遇,就是那次战斗我头部负了伤。可是啊,和后来的过草地相比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我们许多同志牺牲在沼泽地,包括我的妻子……”

舞台变暗。阴云低垂,茫茫草地。老社长把一顶军帽放在草地上,对着沼泽地默哀:“永别了,小芬!”红军战士互相搀扶,拄着木棍吃力地走来。老社长擦一把泪,解下腰间的竹板。他呱嗒呱嗒打了起来:

“天低垂,野茫茫,漫漫的沼泽路途长。路途长,加小心,野草下面藏泥潭。走路注意标记物,细心还需人大胆。陷入泥潭莫乱动,正确施救是关键……”

战士们注意地听着。

老社长的竹板打得上下翻飞:“炊断粮,饥难耐,党员带头尝百草。尝百草,煮皮带,红军都是钢铁汉,千锤百炼不怕难。困难不在咱话下,胜利会师在明天、在明天!”

老社长眉飞色舞。战士们被他的乐观热情所感染。

舞台上,老社长摸着小战士的头:“就这样,我们终于战胜了草地。后来红一、二、四方面军胜利会师,确立北上方针,奔赴抗日前线。小鬼,这才有现在的八路军。”

小战士说:“我不回家了,我现在就加入剧社!”

老社长满意地点头。

张晗、三丫头、大壮、眼镜扮演的剧社成员围在老社长周围。老社长说:“我们一定会赶走鬼子,建设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的。文艺这个武器,不光现在有用,而且日后我们从战争环境转入和平建设,从农村进入城市,也一样发挥着重要作用!”

观众席,代表们热烈地鼓掌。黎太太搂着孙子黎箫,激动地不停拭泪。台下有人激动地在喊:“老社长!老社长!”黎明泪流满面。灯光打在他的脸上,疤痕为他平添几分坚毅和沧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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